1917年8月14日，段祺瑞执政的北京政府正式对德国宣战，英、法两国立刻开始在中国招募华工，送到法国战场上去。当时正在清华学校读书的张邦永，亲身经历了那段异国他乡的岁月，感慨颇多。

当年8月，张邦永正在北京西山卧佛寺居住，等待暑假过去之后，再接着读清华的高等科。但没想到20日这天，他忽然收到了同班同学刘沛章的来信，说英国公使馆正在招募华工翻译，录用之后薪水是每月120元，吃穿以及往返的费用都不用付钱。张邦永那时候手头很紧，连开学后买书的钱都没有，于是立刻决定前去报名。

当时同去的一共五人，英国公使馆仅仅是考察了简单的英语交流，检查了身体就录用了。张邦永成为了头等翻译，即刻就拿到火车票，被要求第二天去天津。到了天津之后，又上了一艘英国轮船，当晚开船，张邦永等几名翻译和五六百名工人，一起出发前往威海卫了。

1917年的威海卫，还只是一个小乡村的模样。大批的工人帐篷搭在小山坡上，华工翻译的条件略好，住在小木房里。到了地方张邦永才知道，这一批已经有了21名翻译，其中头等翻译6人，二等翻译4人，三等翻译11人，薪水各不相同。张邦永还了解到，威海卫已经运走了2000多名华工，青岛方面过去的人更多，看来英国人非常着急。

在威海卫签了合同，领了三个月工资以及服装之后，每个人还领到了一个“编号牌”。从翻译到工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号码，工人的号码是打在铜片上的，用机器把铜片卷成一个镯子，直接固定在工人的右手腕上，三年后合同期满回来，才能用机器卸下来。翻译的号牌是银质的，也需要戴在手腕上，但平时不工作可以取下来。之后就是照相、编队，以及简单的操练。

到威海卫的第七天，两千多人上了一艘英国轮船，出发了。

上了船之后，中国人的待遇立刻就变差了。

张邦永和其他翻译，按照合同应该有比较好的条件。但不管是住宿还是饮食，都比一般的英国水手差很多，这让大家十分气愤，于是联合起来向英国人抗议。最终，他们只争取到了伙食上的些许改善。一路上，轮船停靠日本上煤两次，英国人都不允许华工上岸。两千多人挤在船舱里这么多天，很快就有人生病了。

一直到北美一个荒凉的码头，华工才被允许到山间和海边休息三天，恢复一下健康。之后，又挤火车横穿加拿大，继续坐船到了英国。紧接着又是坐火车，来到一处平原——这里搭建了大量的帐篷，住着很多华工和士兵，等待机会渡过英吉利海峡。

张邦永一到地方，那些提前到达的华工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把平时积攒的饼干和罐头拿出来，招待自己的同乡。但是大家在这里只住了一晚上，又急匆匆地搭船过海，来到了法国东海岸的一个小村子。

这里有一个华工的大营，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帐篷分为一组，每一组都住着约500人。每个营地四周都用铁丝网围着，门口还有持枪的士兵站岗，华工不能随便出入。张邦永所在的大营，每个班都安排了一个英国士兵管理，还专门设置了一个“中国大队长”，这个人名叫冉振海，河北保定人，四十来岁，能说英文，是头一批就过来的人。

一切安排妥当后，张邦永他们被编为了第十三营，8天后出发去挖战壕了。

他们搭乘火车来到了法国东北部的阿拉斯，这座城市已经经历了三年多战火，几乎完全被毁了。华工到达之后，就住在帐篷里，晚餐是每人半磅面包和一碗牛肉烧洋山芋，每个人都能吃饱。

第二天一大早，所有人都打好背包，领了三天的干粮，其中包括压紧的饼干三十六块，牛肉罐头三个，纸烟三包，火柴一盒，华工翻译还能多领到三小块黄油。

可能有些人觉得，这样的条件很不错嘛。到了地方他们才发现，他们的任务是挖战壕，就在最前线，而且处于对方的射程之内，最近的地方距离对方战壕不足50码（约45.7米），非常危险。

挖出的战壕要六尺深、三尺宽，当时已经到了11月，天气也冷了。下雪也必须干活，满身都是雪花，天晴之后雪化了，战壕里一片泥泞，华工轮班休息的时候只能站着，非常辛苦。英国士兵就在挖好的战壕里休息，专门盖好了顶棚，想坐就坐，想躺就躺，十分舒适。

当然，华工就是来劳动的，没必要羡慕别人。但是，没多久英国人的表现，就让大家目瞪口呆了。张邦永还记得，刚开始到达前线的时候，英国士兵经常说，他们新发明的坦克车非常厉害，过段时间就大规模进攻了。

没想到，圣诞节前夕，正在挖战壕的华工还在讨论英国人会不会发礼物，就听到对面轰隆隆的大炮声。当时是晚上，有胆子大的华工伸出头看了看，在月光下都能看到，对方一长串坦克正在慢慢驶过来。

大家都着急了，赶紧派人去找英国军官。没想到，找不到了，不仅军官不见了，士兵也不见了，连英国监工都不见了。大家都愣住了，这什么情况，都跑了？有人反应过来之后，喊大家赶紧往回跑，所有人才拔腿就跑。一连跑了三十多里地，才回到后方的一个营地——此时他们才看到，英国军官早就回来了，正在寻找自己的勤务兵，安排一张舒适的床呢。

张邦永他们当然很生气，英国人为啥要把华工扔在前线等死？

于是，大家就团结起来去司令部告状。写好的情况报告工头都签了名，但是大队长冉振海就是不签名，他跟华工根本不是一条心。

接到报告的司令部可能也自觉理亏，于是把张邦永的这一营华工，调到了后方去转运粮食和军需。相比较在前线挖战壕，到后方肯定好多了，大家都非常高兴，直接上了火车，三天后来到了一个叫卡勒的转运站。

卡勒住了有5营华工，数千名中国人。这里的仓库每天都会运来各种各样的军需品，华工要把它们从轮船上卸下来送到仓库，每天还要按照清单从仓库运出补给品，装上火车运往前线。这里的条件虽然好多了，但麻烦也多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华工就被从厕所中拉出来，英国人要他罚站五分钟，因为这个厕所中国人不能用。大家都很愤怒，但是大队长冉振海还帮着英国人说话，让大家很愤怒。之后，英国人还想办法让华工多加班，少休息。冉振海更是四处骂人，帮着英国人查所谓“怠工”的人。

没过多久，全营的人都愤怒到了极点。一天早上，排队分配工作的时候，忽然有几个人大声喊：“吃不饱，做不动，要减少工作！”接着，所有人都喊起来了。英国营长回答说：“英国食品营养好，肚子没装满也不至于缺乏营养，而且英国工头也吃的一样啊！”大家都说：“我们也做英国工头那样的轻微劳动行不行？”

当天上午英国工头安抚了工人，大家就去上工了。

没想到中午回来的时候，发现营房外面多了一些持枪的英国士兵，而且一个工人也被冉振海打得鼻青脸肿，理由是这个人造谣生事。这还怎么忍？张邦永和大家一样义愤填膺，有人喊了一句：“大家打！”

一群人就把冉振海拖了出来，围起来拳打脚踢，有人觉得不过瘾，拎来棍子使劲抽。冉振海被打得哇哇乱叫，跪地求饶，答应永远不再欺负华工了，大家才罢手。英国人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过来劝阻。

不仅如此，吃过饭大家都在营房里休息，下午也不上工。英国营长急了，把张邦永叫过去问问情况，张邦永告诉他：“不撤兵，不加口粮，不上工！”英国人前线打仗着急啊，每天都要运很多物资，现在这个转运站的5营华工，全都团结起来，不干了。

当天傍晚，英国人就撤走了士兵，答应一定改善伙食，希望工人能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大家一看英国人也低头了，于是吃了饭，晚上加班干活。从头天晚上六点，到第二天凌晨6点，一营人装了64车的物资，完成了任务。

从那以后，英国人也不敢小瞧华工了，大家的日子过得就比较顺利了。

但是，英国人最初答应的薪水，竟然是按照法郎发放的，大家到了地方才知道，战争影响了汇率，华工实际到手的薪水非常少。但是，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毕竟没有强大的政府给大家撑腰。

1920年3月，张邦永和大家一起，登上轮船回家了。在青岛下船时，张邦永听说，英国人招了十万华工，死了三千多人。他们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那段历史，很少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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