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八年，又回到了广西家乡。山还是曾经的山，连绵起伏卧虎藏龙；水还是当年的水，清秀妩媚摇曳多姿；路上依旧走着困顿疲惫的百姓，乡村还是强梁横行……时光仿佛静止，还是别时的春风依然。

只是，石达开已经不再是那个又成熟又冲动的少年。

那一晚在那帮村的溶溶夜色里，走来两个风尘仆仆的书生。他们自称是洪秀全和冯云山，专程来访“石公子”。

在小小的庭院里，素白的茉莉花悠悠飘香，见证了这场风云际会。他们一见如故，秉烛夜话，意气相投，剑舞长风，不仅刺破了那个小小村落的黎明，更激起这个17岁少年的一腔豪情。

没有个人的恩怨情仇，只为天下苍生，只为拯救这个沉沦落魄的神州。

家境富裕的石达开不惜毁家起义，与他的同伴们共聚金田，点燃起义的烽火。不必问成败得失，从此虎兕出柙，扬鞭慷慨莅中原。

此后的岁月，他几乎都是在烽火硝烟中度过。阵前运筹帷幄，战场生死相搏。一次次战役后，太平天国打出了一片新天地。

他披坚执锐，一直担任开路前锋。当然，从没有什么一战成名，有的只是殚精竭虑，只是屡败屡战。

很快他的名字就飞出了广西，呈现在大清皇帝的御案上，出现在英美各国的报纸上。

在永安，20岁的石达开受封“翼王”，从此他被定格为一只大鸟，羽翼天朝，展翅凌风。

湘江岸边，他一记漂亮的回马枪让清军名将向荣全军覆没，只身逃脱，从此不再敢与之交锋；

从武昌顺流而下，他单骑登上采石城头，让这个小城记取了他明朗的笑容，百年后依旧有颂歌荡漾；

在湖口，他用两场大大火烧毁了曾文正公的坐船，也将自己一生的功业推向顶峰。长江风起，吹动他的杏黄衣衫，也将他的视野带向更广袤的天地时空。

他扬鞭跃马处，太平军克武汉，下江西，挥师攻破江南大营。他的兵锋所指，几乎战无不胜。

再没人敢轻视这个25岁的青年，敌人常常还未接战就望风而逃，并且纷纷传说，他就是那个打不败的“石敢当。”

只是，前方喋血苦战换来的胜利却成了后方争夺权力的筹码。本是起义的亲密伙伴，转眼间就反目成仇。

武昌城下的硝烟还未散尽，却惊闻都城已经变成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

北王韦昌辉在天王洪秀全的授意下杀死了掌权的东王，随后又株连众多无辜将士。石达开不忍见此，从前线轻骑星夜回京，他以为自己可以调节纠纷，制止杀戮。

却不知刀剑举起时便已没有回旋余地，杀红了眼的韦昌辉不介意再多杀一个石达开。

幸好有部下拼死相救，他才从城头坠绳而下逃离险境。

深秋苍凉月色中，眼见长江已被自己人的血染红，浪涛涌过，唯有呜咽声声。

他是三军统帅，自是见惯生死，可那一夜的生命惊险，那一路的心意寒凉，成为他一生不能忘怀的痛。

事变过后，满目狼藉，人心涣散。作为首义诸王中的唯一幸存者，石达开成为全体将士的信仰寄托，就连拜访过他的外国人都说他“性情温厚，赢得万众的爱戴”。

虽然全家罹难，但他拯救苍生的初心未变，然而天王洪秀全却已不复当年，数年的帝王生涯、内部的流血政变让他变得偏执而多疑。虽然迫于形势，拜他为“通军主将”，授予他指挥全军的权力，却也同时把猜忌目光和百般掣肘在朝堂内外倾泻而出，并日渐深重。

大臣的威信愈高，君主的忧心也就愈重。

各种限制手段之后，开始阴谋谋害。石达开忍下了委屈压抑，再也忍不了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有部下劝他杀洪自代，他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是杀伐决断的统帅，在战场他上不会手软，可却无论如何无法与自己人兵戈相见。几番挣扎后，还是放下了一切恩怨，留下一封锥心泣血的告示之后，率军出走。

告别了石头城的山水城廓，他成为一只孤独的大鸟，寂寞前行。

他的行军路线蜿蜒逶迤在南国的羊肠山路、泽国水乡。无论胜利还是失败，他都始终坚守自己当年的信念与承诺，从来不曾改变旌旗的颜色。

他是太平天国的翼王，所到之处赢得千万百姓的崇仰，留下无数真真假假的传说。

宝庆战役受阻后，他只能临时变计回师广西，暂避湘军锋芒。

离开时意气风发，再归来时却已经饱经风霜，满身忧患。而部下亦是各怀心思：有的想自立门户，有的想要回归江南。对此，石达开完全了然，却不加阻止，行止任便。

这一放纵便不可收拾，很快就有几万人离去。他心意灰颓，有了重归林泉、笑傲江湖的心意。这念头一经泛起，便如火如荼地在心中恣肆蔓延。

一日，他偕部属在庆远郊外查看地形，走进了名胜古迹白龙洞。

眼见山川草木竞秀，洞中前人诗词琳琅，不禁诗兴大发，当即纵笔挥毫：

“挺身登峻岭，举目望遥空。

毁佛崇天帝，移民复古风。

临军称将勇，玩洞羡诗雄。

剑气冲星斗，文光射日虹。”

他本来就是资兼文武啊，只是戎马倥偬让他无暇泼墨赋诗。此刻这家乡的山水抚慰了他疲惫的心灵，重新激起他的凌云壮志。

他是“挺身登峻岭”的英雄，是“临军称将勇”的战士，岂能终老山林？要死也要死在战场，死得慷慨壮烈。

他命人将自己和部下的和诗刻在洞中的石壁上，便是“白龙洞题诗”。百年后石刻仍在，翼王遗迹犹存，无言讲述他的故事传说。

他再一次奋起斗志，兵分三路出广西，沿长江西上，几经辗转进入四川。此时其他两路都已失败，他再次成为离群失伴的大鸟，在一片凉意中孤单寂寞，却又坚韧执着地飞翔，绝不肯放弃。

本来一路进军顺利，不料大渡河暴涨的河水阻住了通往成都的道路，不断聚集的敌军挡住了他的归途。

1863年的初夏，野花开满了大渡河两岸，芬芳醉人。而葱茏的花草下，他和他的部队却进入了弹尽粮绝、进退维谷的绝境。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面对无可挽回的局势，石达开选择了一条与千古名将迥然不同的路，他决定用自己的死换回数千部下的生。

不是多年悬赏他的头颅吗？不是恨不得千刀万剐他而后快吗？好吧，我成全你们的心愿，惟愿能放我的部下一条生路。

在致敌方的书信中，他慨然道：“求荣而侍二主，忠臣不为；舍命而全三军，义士必做。”自投敌营赴死，自是屈辱万分。可相比三军将士的生命，自己的名誉和尊严实在轻如鸿毛。

他在清晨随清方使者离去，那时他的战士们还未醒来，微茫的晨光落在一个个充满血污与疲惫的身躯上，让他满怀愧疚与悲悯。

他最后看了一眼严整的营盘，看了一眼“太平天国”的杏黄大旗，决然转身，从此天人永隔。

不想就在渡河前，他看到三位部将黄再忠、韦普成、曾仕和竟然已在岸边守候。晨露打湿了他们暗旧的衣裳，他们一定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感动涌上心头，他上前与他们做最后的告别。他们默默不语，却是转身追随在他的身后，与他一起踏上了敌人的船。

看着他惊愕的神情，他们淡淡道，我们怎忍让主帅独自赴死？我们共同分享过胜利，此刻的屈辱与残酷，也一定要与你一起承受。泪水湿润了他的眼角，他无言握住了他们的手。

站在晃动的船头，他的目光越过崇山峻岭，望向历史深处。多少三军统帅在意气风发时，身边谋臣勇将自是不计其数。可当他们走向人生末路之时，却常常众叛亲离。黄巢在虎狼谷被自己的外甥所杀，李自成到最后已是单人独骑。

现在，自己亦是英雄末路，却不孤单不寂寞。

石达开死了，和他三位至死相伴的部将一起就义于成都的刑场上。在汗牛充栋的史书中，从来没有疑问。

可是，无数崇拜他的百姓却不肯承认，他们口耳相传，说是有部将主动替死，而石达开真身呢，已经羽化登仙，依旧行走在山河岁月之间。

这传说越来越盛，甚至让未曾身历其事的曾国藩都疑惑了。一念惺惺相惜在心头泛起，忍不住郑重询问被俘的太平军另一位重要统帅李秀成：“石达开死否？”

英雄当然不死，他的气质精神一直绵延到半个世纪后的辛亥革命前。他的“遗诗”纷纷出现，被辗转传播，成为激励反清的战斗武器。当然那不是他的作品，那是无数深爱他的“粉丝”们的代作。

蜀山未老，蜀道难行。大渡河水依旧寒凉汹涌，于浪击山石、水拍草木时，为来往路人讲述他的故事和传说，百年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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