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铮强

对于正史中语焉不详的问题，参酌野史笔记是常见的方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些事涉神怪的笔记，因为古人对幽冥之事或多或少有所相信，跟今人世界观非常不同，所以从里面可以发掘不少信息，本文就是运用这一方法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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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预言了赵匡胤之死

南宋李焘编写的《续资治通鉴长编》记录了太祖死亡预言与王继恩同时出现的情形。

《续资治通鉴长编》是编年体北宋史书，顾名思义是司马光《资治通鉴》的续编。《资治通鉴》叙事至后周显德六年（959），《续资治通鉴长编》则自建隆元年（960）宋朝建立开始。

“长编”本是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时处理史料的方法，即将某日某事的所有史料集中抄录在一起，经辨析考证后择取作者认定的可靠史实载入。

完成这个工作之后，《资治通鉴》不再保留未被采用的史料。但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在采用《资治通鉴》“长编”法的同时，以小字注文的方式保留了大量未被采用的史料。

这样，《续资治通鉴长编》就呈现为层次丰富、结构复杂的文本体系，不但多交代正文叙述的史源，还大量保留同一事件的不同叙述版本，很多早已佚失的史料也赖此保全。

《长编》里保留了大量与正史不同的说法

虽然作者嘴上说这些说法“不足采信”

关于赵匡胤的死亡预言，《续资治通鉴长编》正文的记载如下：

初，有神降于盩厔县民张守真家，自言：“我天之尊神，号黑杀将军，玉帝之辅也。”守真每斋戒祈请，神必降室中，风肃然，声若婴儿，独守真能晓之，所言祸福多验。守真遂为道士。上不豫，驿召守真至阙下。壬子，命内侍王继恩就建隆观设黄箓醮，令守真降神，神言：“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晋王有仁心。”言讫不复降。

这段记述的小字注文如下，虽是寥寥数语，信息十分丰富：

此据《国史·符瑞志》，稍增以杨亿《谈苑》。《谈苑》又云：“太祖闻守真言以为妖，将加诛，会宴驾。”恐不然也，今不取。

这以下，《续资治通鉴长编》才把《湘山野录》中“斧声烛影”的情节接入：

上闻其言，即夜召晋王，属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所逊避之状，既而上引柱斧㪬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

就是说，李焘之所以将《湘山野录》中太祖死亡预言的情节截去，是因为他提供了一个更加权威的死亡预言的版本。

赵匡胤欲反击而不及

《国史·符瑞志》的死亡预言是这样讲述的：

最初，天上有一位神明下凡，没有直接现形，而是附身于张守真，这样张守真就成了神的代言人。

张守真是盩厔县人，盩厔县就是今天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盩厔”本是形貌山水盘曲的形容词，因生僻字不便读写，1964年后改称“周至”。

盩厔县以终南山北麓楼观而闻名，传说此处乃周代函谷关令尹喜之故宅，尹喜于此结草楼观星望气，道教殿宇称“观”即源于此。

一日尹喜仰观天象，见紫气东来，知有圣哲临关。不久老子由楚入秦而经函谷关，尹喜辞关令而请老子往楼观著书，老子乃述《道德经》五千言以授之，故而楼观号称是老子说经台，魏晋时有道教楼观派兴于此地。

《湘山野录》道士预言死期涉及天气当与此传说有关。

张守真出现在盩厔县也与此地的道教传统有关。神明附身之后，宣称自己是名号“黑杀将军”的上天尊神，也是玉皇大帝的辅佐大将。

从此张守真可以通过斋戒祈请黑杀将军，黑杀将军降临时伴随萧瑟风声，说话声音像婴儿，语言神秘，只有张守真能听懂，都是十分灵验的祸福预言——与《湘山野录》道士“能引其喉于杳冥间作清徵之声，时或一二句，随天风飘下，惟祖宗闻之”传闻十分相似。

张守真自称的黑杀将军

张守真因为神明附身，获得言人休咎的特异功能，索性当道士专职为人算命。

后来赵匡胤得了重病，朝廷急召张守真进京。时为壬子日，也就是十月十九日那天，赵匡胤让王继恩安排张守真在建隆观举行黄箓醮，然后张守真说出了一个惊人的预言，即“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晋王有仁心”。

这里其实包含两个预言。“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是赵匡胤的死亡预言。与《湘山野录》中道士在暮春做出预言不同，黑杀将军宣称赵匡胤当日就会归天，与其说是死亡预言，不如理解为死亡威胁或死亡宣判更加准确。

“天上宫阙”这个说法听起来比较有神话色彩，其实宋代朝野普遍信奉道教，神仙观念深入人心，认为世间人生本是鬼神游历，阳寿历尽自然回归天上宫阙。

因此宋人时常将自己与天上神明直接对应起来，比如著名的道君皇帝宋徽宗，就认为自己是“南极长生大帝君玉清真王”下凡，他的天上宫阙就是神霄玉清府。

“天上宫阙已成”的赵匡胤当然也是天上神仙——后世的《水浒传》不但杜撰了梁山一百单八将都是星宿下凡，开篇更宣称宋太祖是霹雳大仙、宋仁宗是赤脚大仙。

所以黑杀将军说“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是命令以宋朝皇帝赵匡胤下凡在人间的仙人即刻回归天界，等于向肉身凡体的赵匡胤发出死亡宣判。

第二句“晋王有仁心”是赵光义继皇帝位的预言，儒家以“仁”为至高道德，“仁心”就构成了超越嫡长子继承制度而称帝的终极条件。

所以这次建隆观的黄箓醮，其实是借黑杀将军或张守真的口，说出了赵匡胤即将死亡而赵光义顺利继位这个政治方案。

李焘交代这个版本的依据是《国史·符瑞志》，《国史》是宋朝编修的纪传体当代史，体例与《史记》《汉书》《宋史》等正史相同。

宋朝留下四部国史，分别是太祖、太宗、真宗的《三朝国史》，仁宗、英宗的《两朝国史》，神宗、哲宗、徽宗、钦宗的《四朝国史》，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的《中兴四朝国史》，所以李焘这里引用的《国史·符瑞志》就是指记录太祖、太宗朝史事的《三朝国史》。

李焘又说这个记载“稍增以杨亿《谈苑》”，除了依据《三朝国史·符瑞志》以外，还参考了杨亿的《谈苑》。

杨亿是宋真宗时的翰林学士，还是编修《太宗实录》以及太祖、太宗《两朝国史》的史官，可能掌握着相关事件最原始的史料，所以杨亿提供的说法也许比《国史·符瑞志》更接近真相。

然后李焘又补充了一句出自杨亿《谈苑》的更加惊心动魄的情节：

《谈苑》又云：“太祖闻守真言以为妖，将加诛，会宴驾。”

按《湘山野录》“斧声烛影”的说法，赵匡胤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之后，他的反应就是安排将皇位传给赵光义。

相比之下，杨亿《谈苑》记载的赵匡胤“闻守真言以为妖，将加诛”反应更加符合情理，他直斥张守真的预言是妖言惑众，并决定诛杀张守真，但这时他突然去世了！

虽然李焘否定了这个说法，“恐不然也，今不取”，但没有提出否定的任何理由，口气也是非常含糊。

宦官用葵花宝典击杀赵匡胤

张守真降神预言赵匡胤死亡的情节，在宋朝是由官方史书《三朝国史》所确认，而且杨亿《谈苑》“太祖闻守真言以为妖，将加诛，会宴驾”的说法很可能出自更原始的官方史料。

如果赵匡胤是在与张守真死亡预言的对抗中“宴驾”，那么张守真就是参与赵光义夺嫡计划的关键人物，赵光义得手后必将对张守真感恩戴德，张守真必将因此而享尽荣华富贵。

韦兵《“张守真神降”考疑：术士与宋太祖太宗皇权更替》详细梳理张守真的来龙去脉，完全证实了这样的推论。

有两篇重要的文献记载了张守真的事迹。一篇是王钦若的《翊圣保德真君传》，存于道教文献《云笈七签》中。

“翊圣保德真君”是宋朝给黑杀将军的封号，黑杀将军的言行通过附身张守真而实现，所以黑杀将军的传记很大程度上是记录张守真的言行。

另一篇是张守真之子张元济的《传应法师行状》，传应法师是宋朝赐给张守真的道号，这篇以碑刻形态保存下来的文献长期以来为人忽视，清代收入《金石萃编》，直至1996年才由唐代剑先生发现是张守真的传记。

综合其他文献，韦文发现张守真原本是乡曲纵逸、不拘小检的乡间巫觋。早期的官方史书，包括《太宗实录》《三朝国史》对赵匡胤死亡预言多有掩饰，道教材料记述的整个过程其实比较复杂。

最初赵匡胤召张守真进京未必是因为病重，《翊圣保德真君传》称“太祖皇帝素闻之，未甚信异，遣使赍香烛青词就宫致祷，召守真诣阙，备询其事”，赵匡胤一开始便质疑张守真的降神事迹，将其召入京城其实是想调查一番。

然而这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说赵光义、王继恩之前故意让张守真放出一些皇位继承的预言引起赵匡胤的注意。

见到赵匡胤，张守真吹嘘自己凭精诚召唤神明降临，“非精诚恳至，不能降其神”，并炫耀黑杀将军的各种神迹。

但太祖认为这是无聊的骗局，召来一个小黄门模仿黑杀将军婴儿般的声调并大加嘲笑：

太祖召小黄门长啸于侧，谓守真曰：“神人之言若此乎？”

《太宗实录》《三朝国史·道释志》也记载赵匡胤对张守真降神的强烈质疑，“太祖召守真见于滋福殿，疑其妄”。但张守真绝不接受皇帝对神明发起的挑战，不惜以死捍卫黑杀将军的威严：

守真曰：“陛下傥谓臣妖妄，乞赐按验，戮臣于市，勿以斯言，亵黩上圣。”

据《翊圣保德真君传》的记述，赵匡胤将张守真安排在建隆观，第二天派王继恩让张守真降神，这次黑杀将军姗姗来迟，并说出了太祖死亡与太宗继位两个惊人的预言：

翌日遣内臣王继恩就观设醮，移时未有所闻。继恩再拜虔告。须臾，真君降言。

问题是赵匡胤既然质疑张守真，怎么又派王继恩让张守真降神呢？

韦文反复考证后认为，其实赵匡胤已将张守真软禁在建隆观准备施予惩罚，黑杀将军通过张守真说出两个预言时赵匡胤并不在场，这次其实很可能是王继恩奉赵光义之命私下请张守真降神，因为道教的“黄箓醮”属于比较低级、不适用于帝王级别的仪式。

《翊圣保德真君传》记述的预言内容最为完整：

吾乃高天大圣玉帝辅臣，盖遵符命，降卫宋朝社稷，来定遐长基业，固非山林魑魅之类也。今乃使小儿呼啸，以比吾言，斯为不可。汝但说与官家，言上天宫阙已成，玉锁开，晋王有仁心，晋王有仁心。

黑杀将军首先宣告自己是保佑宋朝社稷的玉皇大帝辅臣而非山野鬼魅，训斥赵匡胤“使小儿呼啸，以比吾言”的大不敬行为，并让王继恩转告皇帝当夜他就将去世而皇弟必须继承皇位。

但赵匡胤根本不可能相信这种鬼话，如果这次降神的幕后指使是赵光义，那么这是他请神抉择是否在当夜动手除掉赵匡胤夺取皇位。

王继恩将黑杀将军的死亡预言直接告知赵匡胤等于宣告造反，这种情形几乎不可能发生，除非赵匡胤听到死亡宣判时立即被王继恩杀害，而杨亿描述的“太祖闻守真言以为妖，将加诛，会宴驾”恰好符合赵匡胤被宣判死亡时即刻被杀的推论。

事成之后，赵光义对张守真感恩戴德超乎寻常。当天午夜赵光义就将张守真召至内殿亲自参加醮谢：

太宗伺午夜，秘殿底诚，稽首再拜谢曰：“仰赖上真福祲生灵，誓当修奉礼。”

然后在张守真的家乡盩厔县修建北帝宫。黑杀将军又称“黑煞将军”，后来获封为“翊圣真君”，杨亿《谈苑》称翊圣真君与真武（玄武）、天蓬、天猷并称“北极四圣”。

北帝宫又称“上清太平宫”，专门崇奉黑杀将军，张守真住持道观。赵光义给张守真的赏赐更是不计其数，《传应法师行状》这方面的记录包括“县官邸店越数百楹”“田园不啻万（亩）”以及“给卒百人，供法师驱役”，他儿子张元济也惊呼“殊常之礼，实前古之罕闻”。

赵光义在位时，张守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想要作威作福。

太平兴国六年（981），张守真为黑杀将军请求封号，朝廷赐号“翊圣将军”，张守真竟然以黑杀将军的口吻要求朝廷解释“翊圣”称号中“圣”是指谁。

韦兵分析，这是张守真不能接受朝廷将黑杀将军定性为皇帝专职的保护神，赵光义识破张守真的用意，以“玉帝辅臣所辅翊者，上帝也”答复张守真。

张守真要求将黑杀将军定性为“玉帝辅臣”，意味着黑杀将军有权指定任何人当宋朝的皇帝。这样的人如果不受控制，必将成为宋朝政治混乱的根源，因此赵光义没有打算让张守真活过自己。

赵光义去世的前两年（至道元年，995），张守真借黑杀将军的预言宣告不再降神。至道二年（996）张守真又被赵光义召至京中，数月之后返回乡里，“才至而亡”——这大约在赵光义去世前半年。

据韦兵的分析，仅有王继恩在建隆观张守真降神现场并亲耳听闻黑杀将军两个预言。又据《涑水记闻》的记载，参与当天活动的还有巫医程德玄，这样内侍王继恩、道士张守真、巫医程德玄就构成了实施赵光义夺位计划的行动小组。

宋朝的宦官机构分为“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其中“入内省尤为亲近”，而王继恩是赵匡胤的“里面内班小底都知”，他是三人中唯一可以贴近皇帝的人。

至于王继恩如何杀害赵匡胤，可以依据两个现象进一步联想。“斧声烛影”中皇家兄弟对饮的情形其实没有发生，如果赵匡胤真的被酒中下毒也只有王继恩才有机会。

但程德玄不应该是多余的人物，他在开封府门口的等待也不可能毫无缘故，所以他与王继恩的相遇未必是意外，很可能是预先安排好的接应。

巫医程德玄在晋王府门前接应谋害赵匡胤的王继恩，他被安排为王继恩进行紧急医疗才是比较合理的解释。

再联想到作为武林高手的赵匡胤在身边聚集了十余位武艺高强的内侍，就不应该排除王继恩正是一位大内高手的可能。

王继恩用葵花宝典击杀赵匡胤

这样的话，“太祖闻守真言以为妖，将加诛，会宴驾”的情节便可以朝着皇帝与宦官武功对决的方向联想了。

本文节选自《官家的心事：宋朝宫廷政治三百年》，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宋朝官修史书营造了皇室“父慈子孝”“婆和媳顺”的敦睦形象，该书却揭橥了其背后激烈的权力斗争。作者对史料的掌非常全面，对政争逻辑剖析十分到位，发前人之所未发，行文也简明扼要，轻松易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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